
男生身高超过180,一身黑色衬衫、黑色裙裤,及肩长发扎成了马尾,慢悠悠地朝铁门口走过来。远远地,21岁的小树看到这个瘦高的人影就猜到是他。男生是她在Tinder上划到的,已经聊了快两个月。小树看过他在软件主页上的个人照片,长相完全符合她的理想型,简介也没有雷点。他初中就去美国读书了,优越的家庭条件让小树觉得两人无法相配。即便如此,她还是抱着“追星”的心态想见他一面,因为“我在现实生活中还没有见过这么帅的男生”。

见到真人时她有点害羞,下意识地害怕对方嫌弃自己的外表,往地铁口的阴影里躲了躲。但男生应对如常。第一次约会他们去了酒吧聊天,一个半小时后转场去KTV唱歌。在酒精和音乐的加持下,他们之间的距离被不自觉地拉近,然后是接吻,然后是酒店……所有事都发生在4个小时以内,“就像缘分一样,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”小树说。

这就是小树人生中的第一段situationship。《牛津英语词典》里对situationship的定义是——“一种缺乏明确标签或承诺,但存在一定程度情感和/或性亲密的关系。”他们的关系完全符合这一定义。对于感情经历稀薄的小树而言,初次见面关系推进得如此迅速,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
男生有一种让小树安心到卸下防备的阴柔气质。“不像跟其他男生在一起的别扭,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紧张,莫名地有一种安全感和松弛感。”小树说。以至于那个晚上,她情不自禁地想说出家里“那些破事”,好像对他已经完全信任,“那时我觉得他对我也滋生了一种保护欲,我想他一定是喜欢我的。”

当situationship这个词传入中国,越来越多国内年轻人都开始接纳和实践类似的新型情感关系。尤其是主动选择不恋爱、只situationship的女生越来越多。但在社交媒体上搜索“situationship”时,大家对这种关系的具体定义和表现很难达成一致。最关键的是,这种关系实在太像一种美化版的“约炮”。连小树自己也觉得很像。

29岁的叁贰更直接,她一开始就是冲着与situationship强绑定的肉体关系来的。从今年5月开始,叁贰实践了这段新型关系,直到男生明确situationship的关系定位前,她依然觉得两人是纯“炮友”。他们会每个周末见面,做爱,这样的“周末关系”持续了7次。但叁贰又觉得这其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超出炮友的成分——除去性关系,他们还会一起健身、买菜、做饭、散步、逛商场,讨论感兴趣的电影或社会话题,给予对方陪伴。她发现自己对对方除了身体的渴望之外,还有情感的依恋。这种相处模式完全符合叁贰理想中和伴侣的相处模式。

在国内年轻人中,situationship变成了多种“非正式关系”的统称,一种炮友以上、恋人未满的模糊状态。海外的约会文化中,situationship通常是初始阶段,男女双方可以同时与多人约会且有性关系,只有当关系深入到relationship后,双方才进入保持1V1的排他性关系阶段。换句话说,人可以同时保持一段或多段暧昧关系,并同时是单身。
许多人都呈现出“薛定谔的单身”状态,他们表示更喜欢situationship,因为这种关系压力更小,是一种“有效的关系”。但劣势也很明显,当男女双方都止步并满足于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状态时,两人都能只享受亲密关系带来的温存而不履行其需要的承诺。大多数人在天平上都不是对等的。那些主动选择situationship的女孩,似乎并没有对外展示的那般潇洒。困在situationship里的女孩越来越多。
在持续了两个多月“纯炮友”的日子后,叁贰在2025年8月成为了主动终结关系的那个人。她给对方发了信息:“过去的这段时间很美好,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运营一段关系,祝你未来一切都好。”虽然是由她发起的结束,原因却是——她发觉自己已经越陷越深。明明是在享受这种陪伴,内心却越来越痛苦。
起初的叁贰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回复消息,后来却变得敏感,“他一不回我,我就觉得他应该是在发展别的关系”。她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开始排外了。“既然这段关系无法再进一步,就不要让它继续扰乱我的精力。”叁贰说。她发出了分手通知,不久,男生回复接受分开,也祝她一切都好。叁贰随即删除了对方的联系方式。
Situationship考验双方对自己情感的掌控力。尤其是女生这一侧,当肉体亲密关系产生时,能做到性爱分离的人太少,抽身也总比另一方更痛苦一些。26岁,刚结束4个月situationship的CC同样深受其害。和这位男生也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。聊了一个月后,两人发生了关系,之后,CC对男生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,“是激素的影响”,她这么觉得。潜意识里她已经把对方当成男朋友对待,可另一边,男生对CC的态度却急转直下,消息不回,约见面也难。CC质问过男生为什么前后态度差距这么大,对方却回答,“你想多了,我一直都是一样的。”
那段时间里,CC的内耗影响到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。她选择跟男生“来个了断”,特意挑了一个周末把男生约了出来。问对方: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。男生回答:“我们是好朋友+亲密关系。”CC提出了转正成恋爱关系的要求,男生拒绝了。这段关系也随着对话一起结束了。一切停留在男生的最后一句话:“有点后悔了,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开始。”
本质上,situationship是一种男女权力关系的博弈,产生“转正”想法的一方,已经输了。这种不清不楚的动态平衡,基于都市年轻男女的新世代需求出现。随着年轻人的经济水平和人格越来越独立,他们不愿意过早被婚姻捆绑,陷入房子、车子、孩子等复杂琐碎的事务中去。面对人性的不确定性、婚后角色变化的恐慌,许多人患上“承诺恐惧症”,不愿意用恋爱的关系来绑定不可知的未来。谈恋爱意味着双方要向彼此履行承诺,承担责任,甚至最终走向婚姻。但在situationship里只需要享受当下的快乐,就算这是一种“有毒”的甜蜜,也成了年轻人们的最优选。
26岁的设计师小麦已经习惯了用situationship做婚姻的挡箭牌。她的这段situationship已维系了近三年。他们始终没有确立恋爱关系,但也始终没有断了联系。在小麦看来,男生“人很好,很阳光”,不像以前她接触的那些“大谈艺术”的空洞男生。疫情期间他主动把自己积攒的抗原给她送了过来,在她生病时给她买小蛋糕,两人维持着稳定的联络,互相关心支持。但男生大她5岁,已经到了被家里催婚的年龄,“他就觉得只要是谈恋爱,一定是冲着结婚去的。他也明确和我说了。”
对工作刚走上正轨的小麦来说,结婚是一件太遥远的事。更何况如果用结婚对象的标准来考察对方,曾经觉得他有很多优点,也马上就被密密麻麻的细小缺点盖过了,从住所混乱,到旅游时没有规划……记忆里的甜蜜全都变成了压力。一次,男生告诉小麦,他二舅母打电话催他结婚,说“岁数再大了,生出来的孩子像小耗子(营养不良)”,这无形中给小麦增添了更多压力。因此,将这段关系维持在“不谈”的状态让她更有安全感,也不会带给男方多余的幻想。
事实上,东亚年轻人晚婚已然成为一种趋势。以韩国为例,根据韩国统计局的数据,韩国女性的初婚年龄早在2016年就突破了30岁,2022年,30-34岁成为韩国女性最主要的初婚年龄段。国内同样如此,年轻人的初婚年龄逐渐推迟,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平均初婚年龄也达到了30岁以上。像小麦所说,“还没玩够呢,不着急。”
有一次她也问过男生,“咱俩算什么关系?”对方回答:“咱俩不搭子吗?”她想了想觉得,有一个固定搭子,待在一起很开心也不错,“至少在想要结婚以前,用这种非正式的相处方式做过渡,挺好的。”
像小麦一样,不内耗于situationship的女孩确实也是少数。转正被拒的CC冷静下来后才开始复盘两人之间的关系。随即,许多原因出现在脑海里,最首要的是——他们未来不会在同一座城市生活,她绝对无法接受异地。想到这里CC顿时觉得,这场“转正的博弈”是没有意义的。同样,对方的视角也是如此。尤其是对这些一线城市高流动性的年轻人来说,连自身都充满着不可知的变数,就更不用说和他人缔结长久的正式亲密关系。
在叁贰看来,这种说不清楚的关系带来的痛苦远大于快乐。在这段长达三个月的非正式关系里,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,“我宁愿正经谈个恋爱”。最后,她和situationship对象重新联系,还是确立了正式的恋爱关系,她也说,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尝试situationship了。
终究,过渡状态只是迫不得已,甜点也不能当正餐吃。之所以选择situationship,还是因为谈一场正式的恋爱太难了。在一线城市,普遍的情况都是——婚恋市场上一直呈现出女多男少的结构。很多时候,合适的男生往往早被别人“抢走”,而一眼心动的对象又总是不愿意确立恋爱关系,毕竟“人家也没玩够”,不想被买车、买房、彩礼等困扰。结果就是,留给不少都市女性的选择大多是:奔着结婚的目的去相亲市场上“找队友”,或者在交友软件上找到这些“不负责任”的短择对象。
结束一段situationship后,女生们还是只能自己调节,走出这种复杂的体验。CC还是情不自禁总会想起那个男生,她不停看书、听博客,强迫自己走出来。她将自己的思考发布在社交媒体上,不少受到情伤的女生都有共鸣。随后她组建了一个situationship互助群,大家在群里相互分享、安慰,劝诫彼此要更爱自己,关注自身成长。不过,群里的女生并不全是situationship,有很多人是女追男,男的吊她们,再后来,群里渐渐没人说话了。
CC也试过跟一些有situationship经历的男生聊天,了解男性视角下的关系定位。聊下来她总结,会尝试situationship的男生主要分为三种类型:看不上女方型、不想被束缚型和渣男型。她想,接下来自己还是会积极寻找一个可以长久相处的对象,“但如果一直找不到,我大概还是会尝试这种关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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